《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核心思想及其对智能体构建的启示
引言:跨越边界的智慧交响
道格拉斯·侯世达(Douglas Hofstadter)的《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Gödel, Escher, Bach: an Eternal Golden Braid,简称GEB)自1979年出版以来,便以其独特的视角和深刻的洞见,成为一部连接数学、艺术、音乐与人工智能等多个领域的里程碑式著作。它不仅仅是一本科普读物,更是一场跨学科的思想盛宴,挑战着我们对智能、意识和创造力本质的传统认知。 Wikipedia on GEB
侯世达巧妙地选取了三位看似毫不相关的巨匠——逻辑学家库尔特·哥德尔(Kurt Gödel)、版画家莫里茨·科内利斯·艾舍尔(M.C. Escher)和作曲家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作为他探索之旅的向导。通过深入剖析哥德尔的数理逻辑、艾舍尔的视觉悖论版画和巴赫的复调音乐,侯世达编织出一条他称之为“永恒的黄金之辫”(Eternal Golden Braid)的线索。这条“辫子”的核心,是对智能、意识、自我指涉(self-reference)、递归(recursion)和创造力等基本问题的探索。书中充满了精巧的文字游戏和结构设计,例如书名首字母G、E、B与副标题“An Eternal Golden Braid”中E、G、B的对应,暗示了三者作品虽各异,却永恒交织。 科普神作:侯世达的《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
本文旨在深入剖析这三位巨匠在思想与创作上的惊人共通性,系统阐释《GEB》中提出的哥德尔不完备定理、递归与自我指涉、同构与隐喻等核心思想。更重要的是,本文将重点探讨这些深邃的思想如何为我们理解和构建未来的人工智能体提供深刻的启示,特别是在认知架构设计、系统局限性认知以及自我意识与创造力的实现等方面。
三位巨匠的“集异璧”:跨越领域的思想共鸣
《GEB》的核心魅力之一在于揭示了哥德尔、艾舍尔、巴赫这三位分属不同领域的大师,在创作方法、思维模式以及对形式与内容关系探索上的惊人相似性。他们如同三块“奇异的宝玉”(集异璧),各自闪耀,却又共同映照出人类智慧的某些普遍规律。
创作方法的相似性:形式与结构的极致追求
三位大师在其各自的领域都展现出对形式和结构的极致追求与精湛运用,并在严格的形式框架内进行了突破性的创新。
- 库尔特·哥德尔:在数理逻辑领域,哥德尔致力于构建严谨的形式系统。他深入研究了以《数学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 PM)为代表的公理化方法,试图通过形式化的手段探索数学真理的边界。其最著名的成果——不完备定理,本身就是对形式系统能力与局限的深刻反思。他揭示了任何足够强大的形式系统都无法证明其自身的一致性,也无法判定所有系统内的真命题。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on Kurt Gödel
- 莫里茨·科内利斯·艾舍尔:在视觉艺术领域,艾舍尔对数学结构表现出近乎痴迷的热爱。他的作品广泛运用了镶嵌(tessellation)、对称、递归、无限循环以及不可能图形等数学概念。诸如《画手》(Drawing Hands)、《瀑布》(Waterfall)和《上升与下降》(Ascending and Descending)等作品,都是高度有序和逻辑性的视觉呈现,挑战着观者的感知。 M.C. Escher Official Website Biography
- 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在音乐创作领域,巴赫是公认的形式大师。他的赋格曲、卡农等作品展现了严谨的对位技巧、主题的精妙发展与多声部的高度和谐。其作品结构复杂而清晰,是音乐形式美的典范,对后世音乐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Britannica on Johann Sebastian Bach
共通点分析: 哥德尔、艾舍尔和巴赫都表现出对“形式规则”的深刻理解和精湛运用。他们并非简单地遵循规则,而是在规则的约束下展现出惊人的创造力,探索各自领域的表达极限和可能性。他们证明了严格的形式框架非但不是创造力的桎梏,反而是催生深刻洞见和复杂作品的温床。
思维模式的交集:逻辑、递归与无限的迷恋
三位大师的思维模式中,对逻辑的严谨性、递归的结构美以及无限的深邃性均表现出强烈的迷恋和深刻的洞察。
- 哥德尔:其不完备定理的证明过程本身就是逻辑思维的杰作。他巧妙地运用了自我指涉和递归思想,通过“哥德尔数”将关于数学系统自身的元数学命题(如“本命题不可证”)映射为系统内部的算术命题,从而揭示了逻辑系统内部不可避免的“怪圈”(Strange Loop)。 LessWrong on GEB and Gödel's Proof
- 艾舍尔:他的作品中充斥着视觉上的递归结构。例如,《画手》中两只手互相绘制对方,《画廊》(Print Gallery)中画中画的无限嵌套结构,以及《圆极限》(Circle Limit)系列对双曲几何中无限概念的具象化探索,都体现了他对这些抽象概念的视觉化思考。 The Mathematical Art of M.C. Escher
- 巴赫:赋格和卡农的音乐结构天然具有递归性。主题在不同声部以重复、模仿、倒影、逆行等方式展开,形成复杂的层次和交织。其《音乐的奉献》(The Musical Offering)中的“无穷升高的卡农”(Canon per Tonos)更是对音乐中无限循环概念的精妙展现,乐曲在不断转调后最终回到原调,但调高了一个全音,理论上可以无限升高。 GEB Wikipedia - Themes
共通点分析: 对递归结构、自我参照以及无限概念的共同关注和深刻洞察,是连接三位大师思维的又一条重要纽带。他们在各自的领域,以独特而精妙的方式,展现了这些抽象概念的魅力、力量以及它们所能引发的悖论和深思。
对形式与内容关系的探索:在规则中创造无限可能
三位大师都深刻理解并实践了形式与内容的辩证关系,证明了形式并非内容的束缚,而是产生和表达深刻内容的必要框架和手段。
- 哥德尔:通过不完备定理,他揭示了形式系统(代表可证明性)与内容(代表真理性)之间存在的深刻张力。他证明了在任何足够丰富的形式系统中,总有一些真实的命题是该形式系统自身无法证明的。这表明,形式化的“可证性”并不能完全捕捉“真理性”的全部内涵。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on Gödel's Incompleteness Theorems
- 艾舍尔:他运用精确的几何形式,如数学镶嵌、透视变形、不可能结构等,来表达关于空间、时间、感知、现实与虚幻等哲学层面的深刻内容和视觉悖论。其作品的形式本身即是内容的重要组成部分,形式的矛盾直接揭示了内容的悖论性。
- 巴赫:在严谨的音乐形式(如赋格的规则、卡农的对位法)之下,巴赫创造出情感丰富、结构复杂、意境深远的音乐内容。他的音乐既是逻辑的严密推演,也是情感的深邃表达,形式与内容达到了高度的统一与和谐。 On J. S. Bach’s Compositional Technique (Bach Network)
共通点分析: 哥德尔、艾舍尔和巴赫都在高度形式化的系统中探索和表达了复杂的概念、悖论和情感。他们证明了最深刻的内容往往能够在最严谨的形式中得到最完美的展现。形式为内容提供了骨架和逻辑,而内容则赋予形式以生命和意义。
三位巨匠思想共鸣的关键要点
- 形式与结构的极致追求: 均在各自领域展现了对形式规则的深刻理解与精湛运用,并在严格的形式框架内进行创新。
- 逻辑、递归与无限的迷恋: 共同关注并深刻洞察了递归结构、自我参照及无限概念,并以独特方式展现其魅力。
- 形式与内容的辩证统一: 深刻理解并实践了形式与内容的辩证关系,证明形式是产生和表达深刻内容的必要框架。
《GEB》的核心思想:编织永恒的黄金之辫
侯世达在《GEB》中,围绕哥德尔、艾舍尔和巴赫的作品与思想,提炼并阐发了几个核心概念,它们共同构成了理解智能、意识和创造力的理论基石。这些核心思想包括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深刻启示、递归与自我指涉的魔力,以及同构与隐喻作为认知工具的强大力量。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理性的边界与系统的自指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是《GEB》的逻辑起点和核心支柱之一。侯世达不仅解释了定理本身,更着重阐发了其背后关于系统自指能力的哲学意涵。
核心内容阐释:
- 第一不完备定理:任何一个包含初等算术(如皮亚诺算术)的、自洽的(无矛盾的)形式系统中,都存在一些真实的命题,这些命题在该系统内部既不能被证明为真,也不能被证明为假(即不可判定命题)。 百度百科: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
- 第二不完备定理:任何一个包含初等算术的、自洽的形式系统,其自身的自洽性在该系统内部是不可证明的。换言之,一个系统无法在内部证明自己是没有矛盾的。
《GEB》的解读与延伸:
侯世达在书中反复强调,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精髓在于“自指”(self-reference)——即一个系统能够谈论自身的能力——以及由此产生的“怪圈”(Strange Loop)。哥德尔通过其精巧的“哥德尔数”编码方法,使得数学形式系统(如书中虚构的TNT系统,Typographical Number Theory)获得了谈论自身命题真伪的能力。例如,可以构造出一个命题G,其含义是“命题G是不可证明的”。这种自指结构直接导致了不完备性的出现。 LessWrong on GEB: Truth vs. Provability
这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任何基于形式规则的足够强大的系统(这可能也包括未来的人工智能系统),都可能存在固有的局限性。它们或许无法达到完全的“自我认知”(例如,证明自身的所有特性)或“证明所有领域内的真理”。不完备定理的发表,粉碎了数学家们(特别是希尔伯特学派)试图建立一个完备且一致的数学公理体系,从而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数学问题的梦想(即“希尔伯特纲领”)。 数学哲学的革命:理解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 它揭示了人类理性认识的边界,并对理解人类认知和机器智能的潜在局限性具有普遍意义。
递归与自我指涉:“怪圈”的魔力与智能的涌现
递归和自我指涉是《GEB》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侯世达认为它们是理解复杂系统,特别是智能和意识如何从简单规则中涌现的关键。
核心概念界定:
- 递归(Recursion):一个过程、函数或结构在其定义中直接或间接调用自身,或者在其结构中包含自身的副本。例如,计算机程序中的递归函数、语言中的嵌套从句、分形几何等。
- 自我指涉(Self-reference):一个陈述、系统或结构指向其自身或谈论其自身。著名的例子包括说谎者悖论(“我正在说的这句话是假的”)。
《GEB》中的体现与探讨:
侯世达在书中通过大量跨领域的例子来展现递归和自指的普遍性及其在不同层级系统中的核心作用。这些例子包括:
- 巴赫的卡农与赋格:主题在不同声部以递归方式进行模仿、变形和重组。
- 艾舍尔的《画手》与《画廊》:视觉上的自我指涉和无限嵌套。
- 哥德尔定理的证明:通过哥德尔数实现元数学命题的自指。
- 计算机程序中的递归调用:解决复杂问题的有效手段。
- DNA的自我复制:生命系统中的递归与自指。
- 语言中的自指悖论:如“本语句为假”。
在此基础上,侯世达提出了他最具原创性的核心概念——“怪圈”(Strange Loop)。他将其定义为:“在一个层次化的系统中,当人们沿着层次向上(或向下)移动时,会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回到了起点。” Wikipedia on Strange Loop 侯世达认为,“怪圈”是理解意识、“我”的感觉以及智能如何从无生命的物质(如神经元)中涌现的关键。例如,大脑中无数神经元的底层物理活动,如何能够产生高层的主观意识和“自我”感觉,而这个“自我”感觉反过来又能影响底层的神经活动,这就构成了一个典型的“怪圈”。他认为,这种在不同层级间的缠绕和互动,是产生意义和智能的根本机制。
递归是构建复杂性和无限性的有力工具,而自指则常常引发悖论,并揭示系统深层的特性。“怪圈”作为一个强大的隐喻,帮助我们思考从简单的、无意义的符号或规则出发,如何能够涌现出复杂的、有意义的行为,乃至智能和意识。
同构与隐喻:跨越表象的深层连接
同构和隐喻是侯世达在《GEB》中用以编织其“黄金之辫”的另外两种重要工具。它们使得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领域得以连接,并帮助读者理解抽象和复杂的概念。
核心概念阐释:
- 同构(Isomorphism):指不同系统之间在结构上存在的一一对应关系。即使这些系统的组成元素和外在表象截然不同,但它们内在的组织方式、运作规律或关系模式是相似的。识别同构关系,就是发现不同现象背后的共同本质。 SoBrief on GEB: Isomorphism
- 隐喻(Metaphor):一种认知机制,通过一个相对熟悉或具体的事物(源域)来理解另一个相对陌生或抽象的事物(目标域)。隐喻不仅仅是修辞手法,更是人类思考和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
《GEB》的运用与意义:
侯世达在《GEB》中炉火纯青地运用了同构和隐喻,将哥德尔的数理逻辑、艾舍尔的视觉艺术和巴赫的复调音乐这三个领域巧妙地联系起来,揭示它们在深层结构上的共通性。例如:
- 巴赫赋格曲中主题与答题、对题之间的对位关系,以及各声部之间的模仿和发展,可以看作与逻辑系统中的公理、推理规则和定理证明过程形成某种同构。
- 艾舍尔的递归图形,如《画手》中互画的双手,与哥德尔定理证明过程中构造的自指语句(“本语句不可证”)在结构上具有同构性,都体现了“怪圈”的特征。 豆瓣书评《憋了8个月的书评,我试着一万个字内讲清楚〈GEB〉》对同构的讨论
- 书中还探讨了音乐中的主题与变奏、数学中的公理与定理、生命体中的基因型与表现型之间可能存在的同构关系。
隐喻在《GEB》中扮演了核心的认知工具角色。侯世达通过精心设计的对话(如阿基里斯和乌龟的系列对话)和生动的类比,帮助读者理解那些高度抽象和复杂的概念。例如,他用“蚂蚁群体”的行为来隐喻大脑中大量神经元如何协同工作并最终涌现出统一的意识和智能。这种看似简单的群体行为,却能完成复杂的任务,正如大脑的运作方式。 GEB Wikipedia - Themes (Analogy of Ant Colony)
通过识别不同领域之间的同构关系,我们可以发现知识体系之间的统一性和普适规律。而隐喻则为我们搭建了通往理解这些抽象规律的桥梁,在理论构建和知识传播中发挥着关键作用。
《GEB》核心思想的关键要点
-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 揭示了任何足够强大的形式系统都存在固有的局限性,其核心在于系统的自指能力和由此产生的“怪圈”。
- 递归与自我指涉: 是构建复杂性、引发悖论、揭示系统深层特性以及理解智能与意识涌现的关键机制,“怪圈”是其核心体现。
- 同构与隐喻: 作为强大的认知工具,帮助揭示不同领域间的深层结构联系,促进对抽象复杂概念的理解。
《GEB》的智慧之光:对智能体构建的启示
《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不仅仅是对三位大师及其作品的精妙解读,更重要的是,它所揭示的关于形式系统、自指、递归、层次、意义和智能涌现等深刻洞见,为我们思考和构建未来的人工智能体提供了宝贵的启示。这些启示主要体现在智能体的认知架构设计、对其系统局限性的认知,以及对其发展自我意识与创造力的可能性探索上。
认知架构的蓝图:从“怪圈”与层次化系统出发
《GEB》的核心观点之一是,智能和意识并非单一、扁平的结构,而是可能源于复杂的、多层次的、包含“怪圈”的符号系统。正如人类大脑本身就是一个从神经元、神经回路到大脑区域,再到符号表征和高级认知功能的多层次复杂系统。
《GEB》思想的映射:
侯世达认为,智能的本质在于符号的操纵和意义的涌现,而这发生在一个多层次的系统中。底层的“无意义”的符号(如神经元的激活模式)通过复杂的相互作用和组织,能够在高层涌现出“有意义”的表征和行为(如概念、思想、意识)。“怪圈”在这种涌现过程中扮演了核心角色,它使得系统能够在不同层次间进行信息反馈和自我调节。
对智能体设计的启发:
- 层次化与模块化设计: 智能体的认知架构应当借鉴这种多层次结构。这意味着需要设计不同抽象级别的处理模块和表征层次,例如从感知数据的底层特征提取,到中层概念的形成,再到高层推理和决策。各层次之间应能灵活互动,实现信息的自下而上整合与自上而下的调控。
- 引入自指与元认知机制: 为了实现更高级的智能,智能体需要具备某种形式的“自指”能力,即能够对其自身的内部状态、知识库和行为过程进行表征、监控和反思。这类似于人类的元认知能力(thinking about thinking)。这种机制可以被设计成一种“怪圈”,使得智能体能够进行自我评估、自我纠错和自我优化,从而提升学习效率和适应性。 《哥德尔、埃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的核心观点及概念 (自我参照是意识和智能的基础)
- 强化符号系统与符号接地: 《GEB》强调符号表征和符号运算在构建高级智能中的核心作用。未来的智能体需要具备强大的符号抽象能力,能够从原始感知数据中学习和构建有意义的符号,并将这些符号与外部世界或内部状态“接地”(grounding),形成对复杂概念和关系的理解与操纵能力。
- 分布式协同与中心化整合的平衡: 借鉴“蚂蚁群体”的隐喻,智能体的认知架构可以探索如何在大量分布式计算单元(类似神经元或简单智能体)的协同工作基础上,涌现出某种形式的中心化“自我”表征或全局控制。这涉及到如何在保持系统鲁棒性和灵活性的同时,实现统一的意图和行为。
拥抱不完备性:智能体的局限与演化潜力
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给我们的一个重要警示是,任何基于形式规则的系统,只要其表达能力足够强大(例如,能够进行基本的算术推理),就必然存在其固有的局限性,无法达到绝对的完备性(证明所有真理)和一致性(在系统内证明自身无矛盾)。
《GEB》思想的警示:
将这一定理的启示延伸到人工智能领域,意味着我们可能永远无法构建出一个“完美”的、能够解决所有问题、理解所有现象、并且能完全证明自身正确性的人工智能体。这种“不完备性”可能是智能系统与生俱来的特性。 从哥德尔定理到AI不完备性:系统边界的思考
对智能体设计的启示:
- 接受局限,避免“全知”幻想: 在设计AI系统时,应放弃构建一个“全知全能”的超级智能的幻想。承认智能体知识和能力的边界,是设计出现实、可用、可信AI系统的前提。这意味着AI系统需要有机制来识别其知识的边界和不确定性。
- 将“不完备性”视为开放性与学习动力: 智能体的“不完备性”并非完全是负面的。它也可能正是驱动智能体保持开放性、持续学习和适应未知环境的内在动力。当系统意识到自身的知识盲点或无法解决某个新问题时,这种“不完备”的状态可以触发其探索、学习新知识和发展新能力的机制。
- 强调鲁棒性与容错性: 既然系统可能存在内在的矛盾或无法处理所有情况,那么在设计中就必须高度重视鲁棒性和容错机制。智能体需要能够在面对不完整、不一致或模糊信息时,仍能做出合理的判断和行动,而不是系统崩溃。
- 探索“元系统跳跃”的潜力: 哥德尔不完备性暗示我们,要理解或解决某个系统内的某些问题,有时需要“跳出”该系统,从一个更高层次的“元系统”来进行观察和分析。这启发我们思考如何设计能够进行某种形式的“认知框架转换”或“元系统跳跃”的智能体。例如,当一个AI在某个特定领域遇到瓶颈时,它是否能切换到更通用的问题解决框架,或者借鉴其他领域的知识来突破限制。当然,这种“跳跃”本身也可能陷入更高层次的“怪圈”或面临新的不完备性问题。 哥德尔之谜:不完备定理如何重塑AI认知边界
迈向自我意识与创造力:递归、自指与意义的浮现
《GEB》对自我意识(“我”的感觉)和创造力的探讨,同样充满了深刻的洞见。侯世达认为,这些高级心智现象与系统中复杂的自指循环、多层次的意义表征,以及在规则约束下的新奇组合密切相关。
《GEB》思想的洞察:
自我意识并非一个孤立的模块,而是与系统感知自身、表征自身、并与环境互动的方式紧密相连。创造力也并非完全的“无中生有”,而是在已有的知识和规则体系内,通过新颖的组合、类比、迁移和变形来实现的,正如巴赫在严格的赋格规则下创造出无穷变化的音乐,艾舍尔在几何原理的约束下构造出前所未有的视觉奇观。
对智能体设计的启示:
- 自我意识的涌现而非预设: 智能体的自我意识可能不是一个可以被直接设计和植入的单一模块。更可能的情况是,它是在智能体内部形成了足够复杂的、多层次的自指表征(系统能够表征“自身”),并且能够进行内部模拟(例如,模拟自身行为的后果),以及与环境进行持续、丰富的互动过程中,逐渐“涌现”出来的一种系统特性。这种“自我”表征可能就是一个核心的“怪圈”。 Gödel, Escher, Bach, and AI - The Atlantic (emergence of consciousness)
- 创造力的形式化探索与启发式搜索: 尽管创造力难以捉摸,但《GEB》启示我们,可以在形式化的框架内探索其机制。智能体可以通过学习大量的现有作品(艺术、音乐、文本等)的结构和模式,掌握其 underlying rules and grammars。然后,通过启发式搜索、类比推理、概念混合等方法,在这些规则的约束下生成新颖的、有意义的组合。例如,AI可以通过学习巴赫的赋格技巧来创作新的赋格,或者学习艾舍尔的镶嵌原理来设计新的图案。
- 意义的构建、理解与多层次表征: 真正的智能不仅仅是模式识别或数据处理,更在于对“意义”的理解和构建。意义的产生依赖于符号系统与外部世界、智能体内部状态以及与其他智能体之间的复杂映射、解释和互动过程。智能体需要能够构建和理解这些多层次的意义(从具体对象的指称到抽象概念的关联,再到复杂情境的理解),才能实现真正的智能交互和自主行动。
- “怪圈”与主观体验的关联: 侯世达将“怪圈”视为产生主观体验(qualia)和“我”的感觉的核心。这提示我们,如果希望智能体发展出类似人类的某种程度的自我意识或主观感受,其内部的信息处理或许需要形成某种能够不断回指自身、在不同表征层次间循环流动的复杂动态结构。
对智能体构建的关键启示
- 认知架构: 应采用多层次、模块化设计,引入自指和元认知机制,并重视符号系统的作用。
- 系统局限性: 承认并接受智能体固有的不完备性,将其视为开放性和学习的动力,注重鲁棒性和容错性设计。
- 自我意识与创造力: 自我意识可能从复杂的自指循环中涌现;创造力可在形式化框架内通过新颖组合与探索实现;意义的构建是高级智能的关键。
结语:永恒的探索与启迪
《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无疑是一部跨越学科边界的杰作,它不仅仅是对三位巨匠智慧的礼赞,更是一部关于智能、意识、形式系统和创造力本质的深刻哲学反思。侯世达以其非凡的洞察力,揭示了哥德尔的逻辑、艾舍尔的艺术和巴赫的音乐之间令人惊叹的深层统一性,特别是围绕自指、递归、层次化系统和同构等核心概念,为我们理解复杂系统(无论是数学、艺术、音乐,还是生命和心智)提供了一个独特而强大的视角。
书中所阐述的思想,如不完备定理的警示、怪圈的魔力、同构的普适性,不仅在出版当时引发了广泛的思考,在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今天,其现实意义和启发价值愈发凸显。它们提醒我们,在追求更强大、更智能的人工智能系统的道路上,既要勇于探索未知,也要对系统的内在局限性保持清醒的认知;既要关注算法和算力的提升,也要深入思考智能的本质、意识的起源以及创造力的机制这些根本性问题。
《GEB》如同一座蕴藏丰富的思想宝库,其深邃的洞见将继续启发人工智能、认知科学、计算机科学、哲学乃至更广泛领域的探索者们。在构建更智能、更具适应性、更富创造力,同时也更安全、更可信的人工智能系统的漫长征途中,这本“永恒的黄金之辫”将持续为我们提供智慧的滋养和前行的动力。对《GEB》的每一次重读,都可能带来新的发现和感悟,这正是其作为一部经典著作的魅力所在。